網路時代的“拼音漢語”

網路時代的“拼音漢語”

網路時代的“拼音漢語”

數以億計的網民儘管很可能在思維層面上反對中文拼音化，卻在實踐上通過每一個帖子、每一篇博客，有力地推進著中文拼音化的進程。“拼音漢語”很可能是網路時代的“必需品”，它平面、淺易、直白、粗率，難以表達各種精微之物，但卻民主、實用、高效、傳播迅猛，就像這個時代絕大多數的流行事物那樣。

顧湘半夜裏給我發來一封郵件，標題是“牛消炎”。我一瞬間有些迷糊，以為她生病了，需要一種叫“牛消炎”的藥。又或者她家的寵物已經不是貓了，為了新年大吉大利，改養牛了，不過雖然她剛剛買了房，正裝修，但一室一廳用來養牛似乎還是小了點。

當然10 秒鐘之後我就反應過來了，她是發了篇稿子給我，作者的筆名是“鈕曉嫣”。對於一個醒著的時候每分鐘都挂在MSN、博客和淘寶上的人，使用這樣的“拼音漢語”實在再正常不過了，因為打字速度可以快很多，而且大家早已習慣了這種網路拼寫法，基本上能一下明白對方的意思，連我這樣比較遲鈍、不太混網路社區的老年人，也只需要腦筋急轉彎一下，多花個十幾秒而已。

網路書寫習慣對漢語的未來發展到底影響有多大？這個問題實在很難評估，但籠統地說，可以回答：一定很大，非常非常大。我覺得等我們這批從小受嚴格（而且偏狹）的漢語語法訓練的人死光之後，漢語將會變成一種完全不同的語言系統。我如果死後100 年有機會回來參觀參觀，也許會完全看不懂那時候的文章，雖然中國話大致還能聽懂。“拼音漢語”大致有幾種，我歸納得肯定不完全，大家可以補充。

一類就是“牛消炎”式，特點是用拼音輸入法中顯示在第一頁的字，代替所有要到後面翻找的同音字；此外，連打時最先蹦出來的詞，通常也被用來代替那些要費些工夫去組合的同音詞。這時候，漢語的形聲字特性其實已經被完全取消了，音和形之間幾千年來形成的密切關係被徹底割裂，你不再是“望文生義”，而是“聽音生義”，雖然還是用一些方塊字來表達，但它們的實際功能已經變成類似日語裏的假名了——都是一些純表音符號。

雖然我們偶爾也會玩一把復古，從字典深處挖出“囧”這樣的形聲字來流行一時，但總的來說這只是特例（這個字在構形上實在太像表情符號了）。由於割裂了象形的字形與讀音之間雖然人為但卻歷史悠久的聯繫，漢語正在蛻變為真正的拼音語言，不是用拼音字母，而是用現成的漢字，但這些漢字已經失去了與其字典意義的牢固聯結，而且就像假名一樣，一旦形聲被割裂開來，形會迅速簡化，因為它只需要保留讀音記號的功能，越簡單，越容易記憶和書寫。這是我判斷100 年後我可能會讀不懂中文的重要原因。

另一類，則看起來有些矛盾。比如“BS”、“SB”。當然，我們都知道前者基本上是“鄙視”的意思，後者是在罵人，但也會有其他可能，比如可以是英語Somebody 的縮寫。所以這類“拼音漢語”的確切意思，大多數時候要靠上下文來迅速準確地“定位”。

一方面，這像是更極端的一種類型，因為它拼音時用的已經完全是英文字母，不再帶有任何漢語特徵（連讀音上如果不在心中默默轉換一下的話，你也是在念外語，而需要通過讀音還原/ 轉換去辨識這些拼音縮寫的人會越來越少）。

但是另一方面，它卻未必有“牛消炎”那麼激進，因為拼音早已是我們學習漢語時的標準程式，從做法上來說，它只是把我們熟悉的中文拼音加以縮寫簡化，用來指代一些特定的漢字片語，而不是像“牛消炎”那樣，用漢字本身來顛覆漢字的既定用法，從而從根本上摧毀漢語的根基。

“五四”時期，魯迅、錢玄同這些人都從理論上提出過中文拼音化的問題，此後長期有激烈的爭論，總的來說文化保守派是佔上風的，漢語不可拼音化、難以拼音化似乎是大多數人的共識。這其中一個原因，在於很多人想當然地以為中文拼音化就是用西文字母來拼漢語的讀音，而這無疑有太濃的“全盤西化”味道，意識上難以接受，實踐上難以做到。

但事實勝於雄辯，數以億計的網民儘管很可能在思維層面上反對中文拼音化，卻在實踐上通過每一個帖子、每一篇博客，有力地推進著中文拼音化的進程，只不過這次是西化與自我顛覆同時進行，這是專家們沒有也不可能預料到的。

與這些漢語文字上的變化趨勢密切相關的，還有另一個有些矛盾的進程。一方面，我們正在迅速削弱漢字字形本身在“圖像”上直觀而微妙的意蘊，另一方面我們又在大量使用新創的表情符號，用以加強文字中的語氣，其代表就是表情符號。以我個人使用表情符號的經驗，它們真是“雙刃劍”。表情符號無疑使我可以更生動達意地傳達資訊。

有些時候，在我再三斟酌而難以作出準確的表達時，如果沒有表情符號，我會選擇沉默，因為怕可能會冒犯對方；但有了表情符號，我或許會選擇一種尚嫌粗糙的表達，而加上一枚羞紅的臉，以表示意思雖然大致如此，但表達得不好，可能對方會難以理解或不舒服，敬請原諒之類，或者再加一枚戴著墨鏡傻笑的臉，以示自嘲。

這麼多意思，原本需要在文字上反覆推敲的，現在一兩個表情符號就帶過了，而且相關資訊也傳達了出去，效率多高啊。但它的副作用，是久而久之，我們對漢語文字、片語、成語等的微妙會失去敏感，反正差不多意思的字詞用上去，加幾個表情符號進行補充或補救即可。漢語語感的退化、漢語表達的粗鄙化無疑已經蘊涵其中。

因為很多漢語中的近義詞，細究起來都是有各種強度或針對性上的細微差異的，現在都可以當作同義詞來使用，時間一長便很少有人再掌握其中奧妙。又由於漢語的精微之處與其形聲表達關繫緊密，隨著它們被抹平，上面所說的“拼音漢語”化顯然有了更強大的推動力。

這麼說來，我對漢語傳統的未來，大體是悲觀的。我覺得網路的力量太強大了，沒有什麼能夠拯救這種我所熟練掌握、熟練使用的漢語，如同白話文起來，就沒有什麼能拯救文言文了，它只能茍活于古籍和教科書的角落裏。當然漢語本身不會滅亡，人總要講話寫字的，哪怕漢語真的完全蛻變成假名式的拼音文字，那也還是一種真正的語言，就像沒有人能否認日語是真正的語言。

而且語言從來是與生活方式一而二二而一的，從來沒有一種萬古不變的漢語，就如同從來沒有一種萬世師表的“中國傳統文化”。古代漢語的“文白雙軌制”與數千年的農業社會生活方式難分難解，白話文運動是中國近代化進程的必然產物，那麼“拼音漢語”，就很可能是網路時代、比特時代、光速時代、平民時代的“必需品”。

這種漢語平面、淺易、直白、粗率，難以表達各種精微之物（生活本身的精微之處也已經越來越稀少了），但卻民主、實用、高效、傳播迅猛，就像這個時代絕大多數的流行事物（或它們的趨勢）那樣。

文/菲戈

http://big5.chinataiwan.org/wh/sdgl/200902/t20090223_834137.htm